【廖伟棠书评】成为班雅明的同时代人──《班雅明与他的时代:流

【廖伟棠书评】成为班雅明的同时代人──《班雅明与他的时代:流

廖伟棠书评〈成为班雅明的同时代人──《班雅明与他的时代》〉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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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班雅明与他的时代》的春天,城市影院外铺天盖地都是科幻电影《阿丽塔:战斗天使》的形象。这部电影和它的原作《铳梦》一方面证实了班雅明的一个观点:进步主义很可能导致的不是天堂而是炼狱(大多数「焦土科幻」的共识),但另一方面这个所向无敌近乎阿修罗的战斗天使,与班雅明的天使很不一样──她没有「过去」可供回望。

班雅明曾收藏大画家克利的一幅《新天使》,一直携带它逃亡至死。他对它的描述也成为哲学史、艺术史上一段灼见名言,他说:「它表现的是一名天使,似乎正要远离某个祂凝神注视的东西。祂双眼圆睁,张开了嘴,展开双翼。历史的天使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祂的脸面向过去。」

《班雅明与他的时代:流浪‧孤寂‧逃亡》(套书),费德雷‧帕雅克绘着,梁家瑜译,联经出版

阅读《班雅明与他的时代》里那些菁英们的蒙难史,我深深感到:一个世纪前,上帝死去后,天使们进入伟大的迷途(海德格有言:「运伟大之思者,必行伟大之迷途」)。班雅明是其中之一,但他是堕落的大天使,和尼采饰演的路西法同一个级别。

不过这位20世纪欧洲最难以界定的一位思想家,出现在一套绘本/图像散文里,似乎有点画风不符。十几年前我已经读过他几乎所有中译本和两本思想传记(刘北成《本雅明思想肖像》和三岛宪一《本雅明:破坏‧收集‧记忆》,很自然会问:为何需要一本图像文学来演绎班雅明?纯文字不可以吗?

善画者帕雅克的文字功力亦一流,这套《班雅明与他的时代》的第三部〈逃亡〉还获得了两个文学奖项。首先,这不是一本坊间常见的哲学普及漫画读本,文字涉及班雅明的思想内核但绝非亦步亦趋的诠释;其次,图像在这套书里面并非以插图形式存在,而是与文字若即若离,有时甚至遥远得仅仅能看出一丝隐喻联繫,然而仔细琢磨,你能感到它为文字提供的强大张力,那是为何?这是我带着读完全书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就是:为什幺是班雅明?或者借用时下流行的阿冈本(Giorgio Agamben)的概念来问:帕雅克如何与班雅明「成为同时代人」,我(读者)又如何成为?因为只有成为「同时代人」才能合理解释帕雅克创作和我阅读的激情何来,班雅明的时代,与我们当下时代是否绵延而生的同一个时代?

毕竟他们,或我们,都是不合时宜的人,不合时宜,是阿冈本定义「同时代人」的第一个特质。「他生活在他的时代,一刻不停地观看他的时代,他如此地熟知他的时代,但是,他也是这个时代的陌生人。他和他的时代彼此陌生。」中国学者汪民安对班雅明的这一定义,更有效地阐释了何谓一个作家的「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源自对一个被承诺的、公众普遍憧憬的未来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在班雅明身上更理所当然,他是被「未来」排挤出局的犹太人。纳粹及其他独裁者都惯于强调未来,除了政客鼓吹的政治愿景还有其他暗示,作为艺术风格的未来主义直接在法西斯义大利和早期苏联产生是一个明证。

未来似乎是由胜利者由主宰他人性命者垄断的,「我们知道犹太人是不准研究未来的」班雅明说。进步论者往往会以进步之名去消灭它们眼中不进步的人,班雅明首当其冲。后者却通过《历史哲学论纲》等对进步论提出批判。本书倒数第二章的题目:「均质而空洞的时间」,就出自班雅明《启迪》一书:「人类历史的进步概念无法与一种雷同的、空泛的时间中的进步概念分开。对后一种进步概念的批判必须成为对进步本身的批判的基础。」

《班雅明与他的时代3:逃亡》最后一章的图绘之一。帕雅克绘,联经出版提供

这属于班雅明力所能及最有力的反抗,他的病躯和情感羁绊不允许他有别的反抗,我们也可以在《班雅明与他的时代》的最后一章目睹他如何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把手稿护送到边境,像一个护送军火上前线的伤兵。他最后的时刻在帕雅克突然加剧的叙事节奏中,像极了切‧格瓦拉的受难日。画面里渐暗的、构图完全凌乱的西班牙法国边境,那些树林一幅幅都像是但丁《神曲》地狱篇的自杀者丛林一样,释放着恶的气味,渐渐擭紧了班雅明、以及我的呼吸。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帕雅克如此界定他所重新描绘的《新天使》,他的画面也常常停留在片刻,有时是历史的片刻,有时是无意义的风景的片刻──果真无意义吗?如果我们与班雅明成为同时代人共同去凝视这些无意义当中的幽暗?

《新天使》。见《班雅明与他的时代3:逃亡》P95。帕雅克绘,联经出版提供

「现在,我打算提出同时代性的第二种定义:同时代人是紧紧凝视自己时代的人,以便感知时代的黑暗而不是其光芒的人……他能够用笔探究当下的幽暗,从而进行书写。」阿冈本说。在《班雅明与他的时代》这个同时代人甚至包括了庞德、贝克特、布莱希特等等非常不一样的人。

「因为他们是同一种族:流亡者。」在这句话之后,帕雅克向我们展露的,是他的画作幽暗部分的细节──彷彿直接演绎前述那种对时代的黯淡的感知,他勉力捕捉的历史路人的神色也如是,似乎都在「尝试在当下的黑暗中去感知这种力图抵达我们却又无法抵达的光」。

在这样的背景中,你才能理解这大半本涉及犹太人在二战欧洲的受难史的书,却抽出了仅次于班雅明的篇幅去描绘伊兹拉‧庞德(Ezra Pound,恰恰也是我最热爱的英语诗人)这位带有严重的反犹主义倾向、一度迷恋法西斯经济政策的疯子诗人。时代的傲慢以不同的方式让「一代菁英的头脑疯狂毁灭」(艾伦‧金斯堡《嚎叫》首句),作为犹太知识分子班雅明的对立面的庞德,他俩的相似之处在于他们都以背叛自己来源的方式来紧紧凝视那一个时代,直至走火毁灭。

帕雅克也多次以极其疼痛的语言写及自己的过去,穿插在班雅明、庞德们的痛苦之间,一时莫辨。而他的高超之处又常常在于文字也可以如上述图画一般出离、超越,他会陷入无时无刻的沉思,让人想起卡缪那些早年的散文。

正如他某一章的名字:〈没入风景的沉思者〉,在这一章之前是充满内省的诗,是法国传统的墓畔沉思录;这种诗意克制地、渐渐变成了雄辩的长篇散文诗,去到〈均质而空洞的时间〉的时候甚至呈现出一种先知书的犀利,其洞悉力令人惊叹,以诗的方式攀近班雅明的肩膀。

《班雅明与他的时代》作者费德雷‧帕雅克。联经出版提供 (c) Lea Lund 

书里虽然交织着打乱的时间线,但总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迁移开始,我欣慰于它每次回到巴黎,图画都会进入漫游者视角,那应该也是班雅明一生最快乐的时刻。帕雅克的笔,也经常在游走时代一大圈之后才回到班雅明身上,同时,他的许多画面都用淡淡的墨色笼罩一道阴霾,以此驾驭属于「众灵」的诗意。

他们是旧日欧洲,也是湮灭的世界的众灵,也是我们──为什幺我们寻找和死者不同的话语?「这种我们为了遗忘死者而想要肯定的语言变得毫无意义。剩下的只有我们最初的声音与死者的声音相混……在他们的声音中有种对我们所在之处的严厉,但我们也为他们提供了某种可能的怜悯:死者怜惜我们,胜于我们怜惜他们。」

如此痛的觉悟,这不是一本传记,甚至不是思想传记。毋宁说是和鸣,痛苦的跨时空的和鸣。帕雅克说:「光是为生者的幸福欢呼并不足够,必须修复死者的不幸。」我在二二八翌日写完这篇文章,合上三册鉅着,完全理解了从班雅明传到帕雅克手上,再从帕雅克传到我们这些,同时代人手上的责任。

本文作者─廖伟棠

诗人、作家、摄影家。曾获香港文学双年奖,台湾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等,香港艺术发展奖2012年度最佳艺术家(文学)。曾出版诗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语》、《春盏》、《樱桃与金刚》等十余种,小说集《十八条小巷的战争游戏》,散文集《衣锦夜行》和《有情枝》, 摄影集《孤独的中国》、《巴黎无题剧照》、《寻找仓央嘉措》,评论集《异托邦指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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