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伟棠书评】迷宫入口处的回望──《最后来的是乌鸦》

【廖伟棠书评】迷宫入口处的回望──《最后来的是乌鸦》

廖伟棠书评〈迷宫入口处的回望──《最后来的是乌鸦》〉全文朗读

廖伟棠书评〈迷宫入口处的回望──《最后来的是乌鸦》〉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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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结束后,写作他的第二本小说集《最后来的是乌鸦》时的卡尔维诺,不知道会不会想起这一句话:「K. 久久伫立在从大路通往村子的桥上,举目凝视着眼前似乎是空蕩蕩的一片。」

《最后来的是乌鸦》,伊塔罗‧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着,倪安宇译,时报出版

这是卡夫卡在他的《城堡》的第一段所写。作为战败国义大利的一个青年左翼作家,卡尔维诺面对战后的满目疮痍,就像站在城堡前大雪覆盖的桥上,如果他回望战时义大利的种种沉沦与抗争,他的茫然与悲愤理应一样沉重。

这种沉重我们在《最后来的是乌鸦》里不难窥见,然而更多的是卡尔维诺在沉重之际不忘眷顾他写及的城乡无产者所展示的活力与想像力,正是这种细察与想像,让卡尔维诺有别于大多数1950年代的左翼小说家,使他成为日后的卡尔维诺。因为他在废墟之上发现了一个迷宫,这个迷宫由人心、命运、文字的曲折组成,《最后来的是乌鸦》就是他走进这个迷宫之前的一次踌躇满志的回望。

回望本身就筑构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卡尔维诺。《最后来的是乌鸦》虽然是短篇小说集,但其主题的变化、呼应以及汇总,隐约搭建着卡尔维诺关注的另一个义大利──那个贫困褴褛、阶级悬殊、背水一战的义大利。不看这些,你一定以为义大利只是一个空中楼阁一般的美好世界,就像很多误读卡尔维诺中晚期寓言小说的所谓「纯文学」爱好者所以为。

如果要寻找意象的对照,今年的义大利电影神作《幸福的拉札洛》可堪成为小说的插图。但虽然相隔有半个世纪,卡尔维诺的山区农民们在战火中反而找到了解放自己的机会,不用像《幸福的拉札洛》里的村民一样等待圣人的救赎。

最接近《幸福的拉札洛》的,如〈与牧羊人共进午餐〉和〈地主的眼睛〉,就把战后一代人各阶层之间的不知所措,写得淋漓尽致富有诗意,后者更让人想到电影里年轻侯爵与拉札洛他们的隔绝;最后一篇〈谁往海里丢地雷?〉则像是对前者遥远的呼应,没有获得与权贵们共进午餐机会的渔民,自己製造了一场丰盛的晚宴,不管地雷在海上炸开会惊醒几个权贵的噩梦。

这是卡尔维诺书写另一个义大利时乐观幽默的一面,相类似的还有前面几篇写儿童们漠视阶级世界的规则的放肆,让人想起法国诺奖作家勒克莱乔(Jean-Marie Gustave Le Clézio)早年的「梦多」系列少年小说(Mondo et autres histoires),尤其是〈魔法花园〉与〈爬满螃蟹的货轮〉,把底层儿童的充沛精力如梦似幻地展开──正如庞德的诗所预言,这些「野蛮」的孩子,他们「将接管这个世界」。

但贫穷的刻骨蚀心毋需掩饰,这是卡尔维诺最后的现实主义,如短刀相决,俐落惊心。日后「很卡尔维诺」的超现实段落成为了现实的强烈反衬。比如〈代代相传〉,文字流动的精彩妙不可言,但越精彩我们就越为贫穷的人、绝望的牛而难过,他们的恍惚出神只能在卡尔维诺的文采中一闪,便戛然而止,回到最铁板一块的现实中。〈光秃秃枝桠上的晨光〉与前者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谓贫穷版本的《树上的男爵》,有着同样渴望逃逸与隐藏在残酷世界之外的梦想。

左翼的悸动,一直是义大利的潜流,从解放神学到帕索里尼,卡尔维诺生平也有过极其义愤填膺直击不公的时候,但他首先还是忠于文学的公义:写好一个故事是小说家的天职,是他对敷衍失责的现实的最有力反抗。

他书写的现实故事结尾往往悬空,让读者反覆在落空的角色情感状态里受折磨,这样凛然升起的悲剧精神也属于左翼文学独有,卡尔维诺难得完全不动声色、不加以道德教诲,纯粹让我们被这种残酷命运所渗透笼罩。

整本小说集的核心,也是最令人捏一把汗的,是中间涉及二战期间义大利反法西斯游击队的篇章,有被捕、转移、歼灭间谍、面对死亡的种种命运──〈在饭店等死〉就涉及这样非常时期个体命运的戏剧性交错,无疑让我想起卡尔维诺日后的作品《命运交叉的城堡》。

其后〈军营焦虑症〉等一连串人物似有关联的抵抗运动主题连作,与另一位法国诺奖作家莫迪亚诺的维希时期法国恰成对比。莫迪亚诺强调的是沦陷时期人受制于命运的惶恐恍惚,卡尔维诺强调的是命运的隙缝,人如何在隙缝中挣扎成为自由的人,而不是被例外状态吞没的裸人。

当中有一个非常突出的主题:跑。奔走、逃亡、行军、迷路。因为书写人物的快速移动,卡尔维诺尽情显露他文字的拿手好戏──日后他在《未来文学千年备忘录》(《 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里称之为「迅捷」的风格。无论逃跑的迅捷还是给游击队送信的迅捷,迅捷都源于自由的体会,自由则从政治意义过渡到文学意义,形成小说里最华彩的段落。〈山麓惊魂〉里的年轻游击队员,让人想到塔可夫斯基拍摄的《伊凡的少年时代》,少年从焦虑的疾走转向爱的幻想,再转向对巨人的幻想,非常童话也非常恐惧,这就是战争最恐怖的时刻的状态,也是自由在走钢索的状态。

伊塔罗‧卡尔维诺(时报出版提供)

神乎其技的死亡描写,出现在本书同题作品〈最后来的是乌鸦〉,这句话本来就是西方黑暗童谣的谚语,表示难以抗拒的命运之虚无力量。在那个被追击的纳粹德国士兵眼中,乌鸦和神枪手少年到底谁是死神?卡尔维诺的叙述自由放肆,越来越神奇超现实──死亡的阴影却越来越重,但受死的士兵竟然像领受圣礼一样自然进入了解脱。与之相比的是〈三个之中有一个还活着〉,侥倖不死者也不是神蹟的领受者,他要经历的是炼狱的雪。

抗战题材之后是慾望题材,〈动物森林〉成为两者的完美过渡,它把古典童话模式作为现实荒谬的运用,杂耍演员献宝式的连串叙述,让人相信每个义大利人身上都有一个达利欧‧佛(Dario Fo)。同样运用传统文学拆东墙补西墙的叙述魔术进行的〈美金和徐娘半老风尘女〉,令人讚叹的是一场滑稽剧突变成深沉悲剧,卡尔维诺高超的技巧却浑然不露痕迹;〈糕饼店失窃记〉则相反,以为是悲剧收场的,最后像费里尼的喜剧,与读得人提心吊胆的〈小兵奇遇记〉一样,真相是对慾望的真诚歌颂。

〈十一月的愿望〉彻底放开,非常嬉皮非常安那其,总结了之前几篇的慾望浮动,老嬉皮和无产阶级小姑娘睡了一觉,严重挑衅了皮草包裹的维纳斯那样的布尔乔亚趣味。我们似乎可以听到卡尔维诺边写边得意地笑:为什幺不可以呢?

卡尔维诺本身就曾扮演这样一个闯进皮草店挑衅的角色,他的皮草店是我们熟悉了的、学院化了的先锋派文学。1957年,在接受一个名为「关于现实主义的若干问题」的访谈中,卡尔维诺这样定义自己心目中的「政治倾向文学」:「政治倾向文学想要将先锋派文学的形式和内在的反抗,融入全世界範围内的社会和政治革命斗争当中……但是政治倾向文学并不是单纯地记录重大事件和历史问题,而是对我们时代的人进行定义……重新争取人的权利,一种不立即被历史所利用的权利。」

重新争取、不被利用,这些社会抗争中的词彙,出自文体大师卡尔维诺的笔下,终于也获得了更自由的气息。经过了这一番装备,我们可以和卡尔维诺一起,重新走进那个更宏大变幻的迷宫了。卡尔维诺始终不忘环顾组成迷宫的粗糙的现实主义石墙,我们也最好不要忘记。

本文作者─廖伟棠

诗人、作家、摄影家。曾获香港文学双年奖,台湾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等,香港艺术发展奖2012年度最佳艺术家(文学)。曾出版诗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语》、《春盏》、《樱桃与金刚》等十余种,小说集《十八条小巷的战争游戏》,散文集《衣锦夜行》和《有情枝》, 摄影集《孤独的中国》、《巴黎无题剧照》、《寻找仓央嘉措》,评论集《异托邦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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